《游子吟》的作者是唐代中期的著名诗人孟郊,这是一首流传千余年的五言古诗,全诗仅三十字,却以慈母缝衣的日常场景勾勒出母爱的深沉无私,被后人誉为"中华第一诗",在香港1992年举办的"最受欢迎的唐诗评选"中名列榜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曾将其列为向各国中小学生推荐的优秀文学作品,是中国诗歌史上家喻户晓的经典名篇。
孟郊(751—814),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省湖州市德清县)人,祖籍平昌(今山东临邑),故世人亦有"平昌孟东野"之称。他是中唐诗坛上极具特色的代表性诗人之一,因作诗刻苦、用字造句力避平庸浅率,与稍后的贾岛并称为"苦吟诗人",苏轼曾以"郊寒岛瘦"四字概括二人的诗风特点,金代诗人元好问更以"诗囚"二字为其命名,谓其"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孟郊出生于唐天宝十年(751年),安史之乱爆发时他年仅四岁,此后唐朝内忧外患不断,藩镇割据的局面日益加剧,孟郊便是在这样动荡的时代中长大的。他的父亲孟庭玢只是昆山县尉这样的小官,家中经济并不宽裕,而在两个弟弟出生后不久父亲便撒手人寰,幼年丧父的经历使得孟郊早早懂事,由母亲裴氏独自将其与两个弟弟抚养成人。孟郊少年时曾隐居嵩山读书,及长又参加诗僧皎然在湖州组织的诗会,刻意吟咏,诗艺日渐精进,但他并不急于入仕,直到四十岁以后才正式踏上科举求仕的道路。从贞元八年(792年)到贞元九年,孟郊两次进京应考,两次都名落孙山,他在《落第》和《再下第》中痛陈心中苦闷,写下"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剑伤""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这样字字含泪的诗句。直到贞元十二年(796年)第三次应举,他终于进士及第,此时已是四十六岁,激动之情难以抑制,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登科后》:"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以明快飞扬的笔调一扫往日愁苦困顿的心境。同代诗人李观评价孟郊的五言诗"其高处在古无上,平处下顾二谢",韩愈则将其视为继陈子昂、李白、杜甫之后的优秀诗人,二人为忘年之交,韩愈曾在《送孟东野序》中深情写道"我愿身为云,东野变成龙",足见交情之深。
《游子吟》的创作背景颇为动人,它并非人们惯常所认为的写于青年时期离家赴考之际,而是孟郊年过半百、与母亲久别重聚之后有感而发的作品。贞元十七年(801年),孟郊奉母命赴洛阳应吏部铨选,被选为溧阳(今江苏省溧阳市)县尉,此职主要负责缉捕盗贼、维护治安等事务。这一年,孟郊已整整五十岁,到了知天命之年才终于获得一纸任命,可以拿到俸禄孝敬母亲。赴任溧阳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浙江德清老家,将年迈的母亲接到身边奉养。母子重聚,昔日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每当他要离家远行时,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之下,是老母亲低头一针一线为他赶制冬衣的身影,针脚尽量缝得细密一些、结实一些,因为这件衣裳他要穿许久许久,那细密的针线里缝进了母亲对远行游子最深的牵挂与担忧。此情此景触动了孟郊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他题下自注"迎母溧上作",提笔写下《游子吟》全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溧阳距故乡德清并不算遥远,孟郊在任上时常骑一头毛驴,带着随从到平陵城旧址游玩,此地靠近湖荡,常有野鸭出没,他索性搭建一座茅屋命名为"射鸭堂",饮酒赋诗,徘徊流连,以至公务多有废弛。《新唐书》与《唐诗纪事》都记载了此事,县令上报州府后,州府派了假尉代行其职,并分去孟郊一半俸禄,此后不久他便辞官离去。诗评家刘辰翁赞《游子吟》"全是兴托,终之悠然不尽之言",如今"孟郊与游子吟的故事"作为民间文学类别,已被列入第四批江苏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从艺术成就来看,《游子吟》全诗采用白描手法,用淳朴自然、简洁真诚的语言回忆母子临别前的场景,前四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纯粹取自日常生活细节,未着一字赞美之词,却以几个具体动作将母亲的爱与担忧表现得淋漓尽致;最后两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则陡然一转,以反问的方式发出感慨——卑微如寸草的游子,如何能够报答母亲如春日暖阳般厚重无私的恩情。这一问将诗意从具体的缝衣场景升华至对母爱本质的礼赞,给读者留下悠长无尽的回味,因此苏东坡曾评价孟郊的诗"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而《游子吟》恰是其中最朴素纯真、亲切动人的一首。《游子吟》的影响早已超越文学范畴而渗透至民族文化的血脉之中:2015年春节团拜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曾引用这首诗,指出其"生动表达了中国人深厚的家庭情结";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特别节目《平"语"近人》曾以"报得三春晖"为专题进行解读;在孟郊故里湖州德清,至今仍完好保存着东野古井和孟郊祠,当地还制作了"慈母春晖"长幅浮雕,上面镌刻着冰心书写的《游子吟》;在江苏溧阳,1998年在104国道陶家村转盘处建起了第一座《游子吟》大型雕塑,2003年又在天目湖畔竖起长30多米、高4米多的巨型浮雕,以中英文对照镌刻全诗,并配合"灯下苦读""春风得意""名作诞生""奉养老母"等四幅场景,成为当地的地标性景观;以《游子吟》为核心题材,各类歌曲、电影、话剧不断被改编创作出来,稚嫩的孩童在还不完全理解深意的年纪,便将这六句话印在了心底。
纵观孟郊的一生,可谓幼年丧父、中年漂泊、老年丧子、官场不顺、穷苦流离,是典型失意文人的一生。除《游子吟》外,他的诗歌多倾诉穷愁孤苦之作,用字造句力避平庸浅率,不喜蹈袭陈言,韩愈称其"钩章棘句,掐擢胃肾",其代表性诗句如写夫妻之情的"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写终南山雄伟的"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写织妇辛酸的"如何织纨素,自著蓝缕衣",写自身窘迫的"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以及感喟世态的"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等,皆以冷峭险绝、精思苦吟见长。辞去溧阳县尉后,孟郊的生活重回一无所有的状态,元和元年(806年),经河南尹郑余庆推荐,他再次踏上仕途,任河南水陆转运从事、试协律郎,定居洛阳立德坊,在居所附近开辟空地种菜,生活一度恬淡安逸。然而好景不长,元和二、三年间他接连失去三个儿子,元和四年母亲又去世,他辞官回家服丧,一连串的打击使他心力交瘁,所作《杏殇九首》《悼幼子》通篇皆是悲泪之辞,写下"负我十年恩,欠尔千行泪"这样痛彻心扉的句子。元和九年(814年)三月,郑余庆转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推荐六十四岁的孟郊为兴元军参谋、试大理评事,他应邀赴任,八月十九日行至河南阌乡(今灵宝一带)时暴病去世。身后之事极为凄凉,全赖友人张籍等凑钱安葬,兴元节度使郑余庆拿出数万银钱为其营葬,还赡养其妻儿多年。韩愈亲自为其撰写墓志铭,张籍等友人私谥其为"贞曜先生"。孟郊一生"拙于生事,一贫彻骨,裘褐悬结",却从不俯首低眉作可怜之色,时人称其为"寒酸孟夫子"。他存世诗歌四百余首,一说五百七十余首,北宋宋敏求编成《孟东野诗集》十卷行世,唐人李肇在《国史补》中说"元和以后……诗章则学矫激于孟郊",可见其在中唐诗坛开风气之先的地位。千百年来,尽管历代对孟诗评价褒贬不一,苏轼曾将其诗比作"寒虫号",元好问称其为"诗囚",但《游子吟》所承载的那份跨越时空的深情,早已成为中华民族尊老敬老、孝老爱亲传统美德的经典文化符号,流淌在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血脉之中,历久弥新,光芒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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